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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至

//hegang.dbw.cn  2017年12月12日 10:47:55

□李永保

  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一个冬至,门前,苦楝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满了串串黄色的果,皱巴巴的;扁豆和丝瓜的藤仍缠着树,枯萎萎的。呼嚎的寒风仍在大行煞气。

  树下,大哥用胯压着猪的后半身,双手抓紧猪尾,父亲右腿跪压颈部,左手揪紧猪耳,右手执刀正往它胸膛捅去。猪血像憋不住的尿喷射而出,尿和屎也被挤了一地,叫声震聋发聩。那叫声凄惨骇人,惊动着屋檐的茅草;那叫声如泣如诉,吓跑了啄食苦楝果的三蛮鸟;那叫声也挺有引诱力,引来了一群围观的孩童。在杀戳和逃生的对抗中,或者因为体力不支,或者心泛慈念,大哥没能压紧猪,在挣扎中它先是弄倒了板凳,后是从父亲手中挣脱了耳朵,流着血,忙不择路地狂奔,一转眼钻到东边大奶家里。门前的大奶没注意到这情况,她只是看见我大哥在前面跑,满身血迹的父亲,手持血刀,气哼哼地在后面追。父亲能不气吗?他曾是上过战场格杀的新四军战士,可今天这一刀让他丢人大发了。眼前的事吓懵了大奶,念咕了一句:“亲妈妈,遭人命哩!”迅捷跑回屋里,把芦苇笆门关上。“开门,开门……”愤怒已使父亲的大喉咙冒火,也喷出腾腾杀气。大奶怎能开门?扑通一声,父亲一脚踢倒了门。这一脚的威力好像找回了父亲的面子,这一脚的威力确实吓昏了大奶。大奶倚靠着墙,抱着头,念着“阿弥陀佛”,颤抖着,脸上的黑麻子在苍白的脸上更加明显。

  父亲和大哥像贼一样,在她家寻找着,最后从房间内芦席床下拖出了鲜血淋漓,苟延残喘的猪。大奶一下子明白了,一下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对我父亲骂道“小X养的,我当你今天是吃了死人肉呢……”在歉意的憨笑中,父亲和大哥继续着杀生。

  这回它是没有太多的反抗,也许是因为懂了“人道”不适用于它们,认命了,也许是因为认为尽快入土为安是可靠的幸福,不会再遭罪。但是,近来先是接受兽医的治疗的痛苦,又是经过大奶和我母亲抬筷子和烧纸的求神问鬼(阜宁一种迷信活动)的逢迎,继而最后父亲的一刀要送它上路,这类事它琢磨不懂为什么,不免有点遗憾。其实不知有多少事,我们搞不懂,何必多想,多想多累。

  当然,饥肠辘辘不会让它入土为安的,因为坏人也是人,病猪也是猪,它的肉还是诱人的。

  它无可救药,父亲伤心着损失,有了肉祭祀祖宗,父亲满意着心安。事情的复杂,犹如祭桌上五味调和的菜肴,有热腾腾的豆腐……也有嘴里衔着猪尾巴、在诡异地笑的猪头。

  父亲往祭桌上的酒杯里倒开水时说:“列祖列宗在上,保佑我们来年过好日子,来年能买得起酒……”

  一会儿,父亲在祭桌上的煤油灯上点着火纸,然后跪下拿着被钺子戳过、卷好的火纸。火焰很旺,热气袭人,热气托着没有熄灭的纸灰纷纷飞向支撑屋顶的苇笆。母亲此时有些怕了,一边央求祖宗们慢些拿钱,一边央求父亲烧纸不要太快,一边往屋笆上泼水。

  大哥,站在祭桌的边上,看着笑容满面的猪头,看着今日威风扫地、毕恭毕敬的父亲,突然笑了起来,突然很响的放屁声从他破旧的棉裤里窜出来。

  父亲怒气冲冲地打了他一个耳光,又揪着大哥耳朵,让大哥跪拜祖宗原谅他的大逆不道。大哥流泪了,是不是为祖宗,我在寻思着。在全家人依长幼顺序跪拜后,父亲用筷子每样菜都夹点放在碗里,把酒杯里的水倒在另一个碗里,然后走出屋门,把碗里的东西撒向屋顶。

  当母亲把桌上的菜回锅热好,准备开饭的时候,有黑黑的浓烟肆意地闯到我家门前,夹带着“救火啊,救火啊……”的呼救声。父亲立刻命令全家各持工具,奔赴二婶家去救火,就像当年他下达军令那样威严果断。

  在全村男女老少的努力下,二婶家的火被扑灭了,但房子是没有了。屋草被烧光了,土墙被救火的水泡坍了,只剩下几根烧煳的木头在诉说苦情。房子瘫了,二婶也瘫,哭得呆若鸡的她还紧紧拥着直声嚷嚷“今天很热闹”的傻儿子……二婶家的列祖列宗光顾拿钱和享受美味了,忘记保佑好二婶的房子!

  怎能忘记那年的冬至?列祖列宗是否原谅了我大哥的无礼?是否赞许我父亲的孝行?二婶是否在以后的冬至里有怎样的感想?这一切始终是我心头的问号。

  转眼过去了很多个冬至,我已连续几个冬至把父母和列祖列宗在一起祭拜了。在祭拜中,我曾羡慕我父母以前能在自己的土地上祭拜先祖,那样亲切和踏实,但这是流浪外乡近三十年的我无法企及的。

  冬至的寒风在吹拂,吹拂着生机,吹痛了我的心。

作者:    来源:鹤岗日报    编辑:苏德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