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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腐皮里的乡愁

//hegang.dbw.cn  2019年12月10日 09:40:34

周脉明

 

  接到父亲病重的噩耗,我马不停蹄地乘飞机、坐汽车、倒火车,再坐汽车。我心急火燎地赶到家时,还是没有见到父亲最后一面。

  按照我们当地习俗,人死三天是要摆供的。在家准备祭祀供品时,母亲颤颤巍巍地拿着一张酱色的豆腐皮递给我:“给你爹吃点豆腐皮吧,咱家人都爱吃豆腐皮。你小的时候还因为偷吃人家的豆腐皮被抓住,你爹还替你挨批斗过呢。”

  “这……”我看了看母亲红肿的眼睛,两行热泪不由自主涌出眼眶,迷住了我的视线。

  我的家乡山东平阴盛产豆腐皮,有白色、酱色两种。在平阴豆腐皮中,我们洪范池镇的豆腐皮以酱色为主,其特点为咸淡适宜、味美可口、壮而不散。在那个生产力落后的年代,吃豆腐皮也不是很容易的。顿顿吃豆腐皮不但经济不允许,由于做豆腐皮工序要比做豆腐繁琐,所以我们村里做豆腐皮的只有一家,男主人叫周青三,十里八乡闻名,大家都叫他“豆腐皮三儿”。他每天用手推车推着豆腐皮走街串巷叫卖。

  每逢过年过节,或者家中宴请重要客人,豆腐皮是不可少的菜肴。平时家里没菜,偶尔来了客人也不能抓瞎啊。小孩腿快,立马擓上半碗黄豆跑去“豆腐皮三儿”家换上两张豆腐皮,回家来切成丝,再切点儿葱丝,不用放盐,用醋和酱油味精一拌,堪比饭店的美味佳肴。用“羊倌儿六儿”的话说:这豆腐皮拌葱丝儿,有肉也不理儿。

  我生产队的“羊倌儿六儿”先天性一条腿长,走路一瘸一点。他给生产队放了70多只羊。每天早饭后,他先去供销社买瓶酒,再到“豆腐皮三儿”家买上两张豆腐皮,用宽大的蓖麻叶包好,连同酒一起揣进兜内,然后才赶着羊群上山。

  我小时候,上山去砍柴,最喜欢跟着“羊倌儿六儿”屁股后面转。只要替他赶不听话的羊,嘴里甜甜地喊他几声“六儿叔”。他就会从兜里掏出那用绿油油的蓖麻叶包着的豆腐皮,撕下巴掌大的一片塞到我嘴里。我就觉得犹如享受着玉盘珍馐。

  有一天傍晚,我跟着“羊倌儿六儿”从山上回来,独自走到村子中间的老槐树下时,发现“豆腐皮三儿”的手推车停在那里,车上装着一大摞豆腐皮,用屉布“十字花”包着,馋的我直流口水。我瞅瞅左右无人,我鬼鬼祟祟走过去,用手抠下一片豆腐皮塞进嘴里,呀!太香了。我四下张望了一下,还是不见人影,顿时一股邪念立刻涌上心头。

  我累的满头大汗,把那一大摞豆腐皮扛到家时。正赶上在生产队当饲养员的父亲回家吃饭。当他问我豆腐皮哪里来的时候,“豆腐皮三儿”和村里民兵连长两个人进了我的家,不由分说就把父亲和那些豆腐皮带走了。

  当天夜里,村干部捎信儿给母亲,说是父亲盗窃他人财物,要开批斗大会。吓得我当时大哭起来,没有想到问题这么严重。

  第二天,母亲没有让我出门,而是把我锁在家中,她一个人走了。当天我从大队的大广播中听到了民兵连长歇斯底里地批斗我父亲的口号声。那一刻我的肠子都悔青了。

  中午母亲陪着两眼红肿的父亲回家了,父亲没有骂我,更没有打我,只是摸摸我的头,苦笑一声:“今后想吃啥,爹给你买,可不能偷了。”

  “嗯……”我使劲儿地点了点头,泪如雨下。后来听母亲说,这是“豆腐皮三儿”故意设的套。原因是他想牵生产队的驴去偷偷拉磨磨黄豆,父亲没有同意。

  从那以后,我竟然对豆腐皮产生了阴影,再也不像以前那样爱吃豆腐皮了。一直到我离开那座小山村去外地上中学,上大学,毕业在城里安了家。

  当我摆上那盘切好的豆腐皮时,触景生情,又想起了父亲因为豆腐皮而挨批斗的事,不禁放声痛哭起来。

作者:    来源:鹤岗日报    编辑:苏德媛